抽屜深處蜷著七八個。有的線皮已經(jīng)開裂,露出里面彩色的細線;有的插腳歪了,像是崴了腳的人。它們糾纏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我每次翻找,總要先解開幾個死結,再拽出某個泛黃的塑料頭,插進手機試一下——大多數(shù)時候沒有反應。于是又塞回去,等下一次再翻。
這些跟了我很多年。*開始那個諾基亞的小圓頭,黑乎乎的一坨,插在插座上像顆沒長開的蘑菇。那時的手機能用三天,存在感極低,丟在包里滾來滾去,偶爾硌著鑰匙。后來換了智能手機,一下子金貴起來,每天都要見面,睡前插上,醒來拔掉,像某種儀式。再后來快充普及了,越做越大,卻也越來越輕——氮化鎵,聽上去像是化學課上才會出現(xiàn)的詞。
我其實很少扔。哪怕?lián)Q了手機,舊也留著,總覺得萬一哪天用得上。萬一出差忘帶了呢?萬一朋友的手機沒電了呢?萬一以后有個舊設備需要補電呢?這些“萬一”從未發(fā)生過,可抽屜里的還是越攢越多。它們安靜地躺著,像一群退了休的老工人,偶爾被翻出來,命運多半是插上電沒反應,然后再次被塞回去。
有一次深夜加班回來,手機只剩百分之三的電。我翻遍抽屜,找出六個,挨個試,沒一個能充進去。*后在一個帆布包的隔層里摸到一個白色的小方頭,插上,屏幕亮了,彈出熟悉的充電標志。那一刻,我對著那個小小的白色方塊生出一種近乎感激的心情。它不過是個配件,幾十塊錢的東西,可那晚它像根救命稻草。
這東西,和別的不一樣。它不替你干活,只給你續(xù)命。手機沒電了,它把電送進去;人沒勁了,它在那兒杵著,什么也做不了。可你又離不開它。現(xiàn)代人的*感,一大半來自手機滿格的電量,另一小半來自包里摸得到的。沒有的手機像條斷了繩的狗,跑不遠。
我認識一個跑長途的貨車司機,駕駛室里擱著三個,兩個車載的,一個帶線的。他說有一回在戈壁灘上手機沒電,導航斷了,差點開進沙地里去。從那以后,他包里永遠塞著倆充電寶、仨。“你不懂,”他說,“那玩意兒比水壺還重要。”
后來我把抽屜里的清了一遍,扔了五個,留下三個。一個放公司,一個放家里,一個塞進旅行包的夾層。扔的時候有點猶豫,像扔掉某種過時的可能性。但轉念一想,真需要的時候,買一個就是了。
留下的那個白色小方頭,還是擱在抽屜*顯眼的位置。它充得不算快,偶爾發(fā)燙,但我沒換過。不是舍不得錢,是習慣了這個手感——插頭插進去有一點澀,拔出來要摁一下側面的小按鈕。每次摁下去那一聲脆響,我就覺得這一天的電,算是續(xù)上了。